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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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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关于我

老友们都喊我"罗汉",出生于绿野无边的凤城竹林。以教书为业,中学化学高级教师,现供职某教育机构。教余喜看书、运动、交友、喝酒(但酒量差,胃常出血)骑车出游、偶尔写作。既非科班更非新秀,不是老人也不年轻,从2003年始尝试写点东西,大多为随笔,偶有拙作见诸报端。无大志向,崇尚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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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 笕 阿 婆  

2010-03-04 11:40:53|  分类: 随笔札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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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众多表兄弟姐妹们一样,我的孩提时代也是在思念架笕阿婆和架笕阿婆抚慰的目光中度过的,架笕阿婆成为我们心中永恒的守护神。一想到架笕阿婆,心中便莫名地腾起丝丝悠长的甜蜜,架笕阿婆的到来从来是最令我们兴奋的事,能去架枧看阿婆是最大的诱惑和母亲对我们的最高奖赏,这也许是母亲对阿婆依恋而我们又对母亲依恋凝成的情结,但这种情结却一直伴随着我长大,直到步入不惑中年而架笕阿婆也已仙去八年的今天。这情结我一生难解。

九十年前,一个年仅十岁的朱姓小姑娘因家境贫困被家人送进了深山峡谷中并不富裕的潘姓人家做了童养媳。一架近百米长的杉质水笕横空出世越过深谷,将对面的山泉引到这户人家门前的田里,人们就把这里叫“架笕”。这水笕历经数十年,到我能步行路过此地时,源头的水只有不到四分之一能到达目的地,四分之三的水却在年久失修的木笕众多裂缝上漏下,在空旷的山谷上空形成了一道百米水帘,蔚为壮观。这个小姑娘后来成了六个孩子的母亲和三十个孩子的外婆,我便是这三十分之一。尽管很早以前外婆从架笕举家搬迁到一个叫柑子冲的地方了,但我们无一不把我们的外婆叫作“架枧阿婆”(在苗语里,阿婆就是奶奶,为示亲近,母亲们都不准我们叫外婆而叫阿婆)。

我的架笕阿婆闻名于四方八寨。原因有三。

一是架笕阿婆不顾危险力排众议,率先亲自将她不足二十岁的大儿子送上朝鲜战场,在苗山上掀起不小的震动,由此引领了大批苗族青年踏上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出山之路,同时也成就了苗山青年们建功立业、报效国家的愿望,成为大苗山的骄傲。

二是架笕阿婆不顾自己子女众多,生活十分艰难和后来年老力衰的现实,一次又一次的收养弃儿,将自己的爱无私地献给了一个个过早品尝人间苦难的孩子,用粗糙、龟裂的手抚慰一个个受伤的心灵,她成了孩子们永远的母亲或阿婆,直到为孩子们寻找到适合的养父母。架笕阿婆六十岁生日的夜晚,门外传来一阵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啼声,又一个慕名而来弃婴,“造孽呀!”架笕阿婆哭了,毫不犹豫地伸出因病痛乏力的双手抱起面色蜡黄的半岁女婴,起名庚梅,这是她收养的第六个弃婴,五岁后才被一罗姓人家领养。架笕阿婆每年都要到领养孩子的人家去巡视,并谆谆嘱咐领养人,如果觉得不合适,就让孩子回到她的身边来。直到我自己也成为人父初尝辅儿育女之艰辛后,方深深体味到架笕阿婆这份人神共鉴的爱心,这需要多么宽广的胸怀。

三是架笕阿婆以红娘闻名于乡邻。她自己也记不清撮合了多少对美好姻缘,有她主动连线的,有答应男方出面的,也有替女方撮合的,因为是架笕阿婆出面,成功率很高。正如她收养弃儿不求任何回报一样,对由她牵线成功的婚姻,架笕阿婆只答应在结婚大典上“坐上席”这一份“礼遇”,其余酬谢一概谢绝。在那个年代,乡邻有心与他人结姻时最容易想到的就是请一生好善、声誉无双的“架笕阿婆”出马,因此,我的“架笕阿婆”成了公共的了。

最令架笕阿婆伤心的却是我——她最宠爱、寄予希望最大的外孙。

三十二年前的农历八月,架枧阿婆决定亲自出马,为我敲订了一门她认为最完美的亲事,亲上加亲,堂舅家最勤快漂亮最诚实的大女儿——十二岁的表姐阿娣成了我的“娃娃亲媳妇”,为我八周岁的生日送上了一份最深的祝福,架笕阿婆搂着我说,女大三,抱金砖,阿娣姐会为你撑起富贵天的。尚读二年级的我,默默地接受了架笕阿婆最美丽的祝福,心里却品不出是啥滋味,却多了一份乡邻对我善意的调侃:你还用竹筒挑水啊,你的阿娣可是能用小桶挑了;你还用小箩挑谷子啊,人家阿娣能挑满满两大箩了呢。笑闹声荡满山道。

通过十二年的努力,几经磨难,我终于勉强闯过了横亘在黑色七月上空的那座独木桥,获取了一份逃出农门的通行证。在临出山上大学的前几天,我终于不顾架笕阿婆的再三阻拦与父母的哀求,鼓起勇气来到堂舅家,见到了美丽的阿娣表姐,一个婷婷玉立面带忧郁的二十二岁村姑。表姐比我想象中的漂亮得多,一份十分复杂的心情袭来,情窦初开正少年,我们虽然没有过任何交往,但架笕阿婆却早早地将我们“联”在了一起,并共同承受了老人最深的祝福,承载了她最美好的愿望。我在“去”与“留”之间徘徊了许久,却终于没能逃出自己冲出大山的选择,没有胆量承接阿娣表姐温柔忧郁的眼神,辜负了架笕阿婆对我的谆谆希望和美丽表姐的一片芳心,我以自己是定向分配外地不可能再回来这个最苍白的理由将阿娣表姐做了十年的梦惊醒。当我硬着心肠、拼足力气飞跑下山,逃出阿娣表姐艾怨的目光时,脑子一片空白,心念中惟剩的只有对阿娣表姐的祝福。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美丽的阿娣表姐,后来阿娣表姐很快狠心嫁给了一个有腿疾的刘姓青年并于30岁时死于难产,架笕阿婆和母亲每每说起都会慽然泪下,说如果阿娣要是跟了我,就不会有机会生第三胎也就不会早逝的。我无言以对,我对阿娣表姐的歉疚永难释然。

从此,架笕阿婆再也不替人搭桥牵线当红娘了。全都因为我伤透了她的心。

尽管架笕阿婆很难理解我和表兄弟们接二连三退掉“娃娃亲”的举动,我们却无一例外地恪守着那份对架笕阿婆无限的爱戴和崇敬,特别是我,还多怀了一片愧疚之心,象一只外出游历归巢的倦鸟没有反哺的力却有反哺的心,每次回家首先要看望的就是多少次梦回故里时依门企盼的架笕阿婆了。多么怀念躺在架笕阿婆怀里聆听古老传说和在悠悠歌谣中安然入睡的时光,读高三时,更是架笕阿婆大声呼喊着乳名把被眼镜蛇亲吻的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并精心照料,佝偻着近八旬的身体,执意扶搀着带双拐的我翻过前往学校读书的那道山梁,扶我踏上前往高考考场的客车,终于让我兑现了架枧阿婆“我的珍恩(乳名)是最棒的”的预言。在架枧阿婆抚慰的目光里,我的翅膀渐渐坚实了,终于能够飞过故乡的山梁,翱翔在山外的天空了,淡出架笕阿婆的视线却永远淡不她牵挂的心。

我知道架笕阿婆仙逝的噩耗是表哥奔丧回来的第七天,我怪表哥没能让我送最疼爱我的架笕阿婆最后一程,很是伤心,但我知道比我更伤心的还有许许多多乡邻,他们会怀着与我同样的心情替我送架笕阿婆的。让许许多多的人铭感五内很不容易,我普通的架笕阿婆却做到了,她以一颗炽热的博爱之心赢得了所有乡邻对她的爱,成为乡邻们的“架笕阿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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