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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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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关于我

老友们都喊我"罗汉",出生于绿野无边的凤城竹林。以教书为业,中学化学高级教师,现供职某教育机构。教余喜看书、运动、交友、喝酒(但酒量差,胃常出血)骑车出游、偶尔写作。既非科班更非新秀,不是老人也不年轻,从2003年始尝试写点东西,大多为随笔,偶有拙作见诸报端。无大志向,崇尚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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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 榨  

2012-09-13 17:21:46|  分类: 小说创作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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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里的日子总是忙闲有度,当栗木坳上那株高耸入云的千年古杉的树冠被强劲的北风穿上一层薄薄的冰衣时,就预示着冬天已经光临翁晒村了,秋收结束后闲适了近一个月的男人们又开始了又一番忙碌,于是,翁晒村平素最冷清的油榨(“榨油坊”,村里人习惯称为“油榨”)又进入了它一年一度的繁忙、热闹期。

翁晒村因村形似“翁”而得名,翁底是几十亩水田,绕田而居的是百十户农家,紧挨农家一直到“翁”沿全是楠竹,足有四五千亩。当然这只是一只不完整的“翁”,一个约80米宽的豁口将这满山翠绿切去了一小块,所以从天上往下看,这“翁”沿呈一个不很规则的“C”字。人人都说翁晒以竹出名,满眼清翠欲滴,是名符其实的大山竹海,羡煞外乡人了。

这大山深处满山遍野的楠竹并不值钱,最近的乡场也在20里外,羊肠山道极其难走,因此,这里的居民并不引以为自豪。这竹海给大自然增添了不少秀色,也给翁晒人带来不少灵气,是谓人杰地灵,这倒是事实,恩就是第一个背着书包走出竹海叩响城市之门的人,之后不少后生也跟着走了。

只有一个人从没想过要走出大山,那就是比恩小两岁的七斤宝,因为他爹麻子聋觉得七斤宝必须留下来继承他的手艺——油匠。

                                                                  一

倒是并不起眼的茶油树给翁晒人带来不少实惠,每年出售的高质茶籽油颇让好几家村民发了点小财。也许是气候适宜阳光充足土壤肥沃的原因,翁晒茶油树越种越多,茶籽产量越来越高,茶油质量越来越好,百年来竟成了翁晒村的一大品牌,远近闻名。除“翁”沿以下全是楠竹外,沿外的沟沟坎坎,坡坡垴垴全是茶油树,每到茶树花开季节,白得耀目的茶花肆无忌惮轰轰烈烈地开放在绿叶间,大有反客为主以白压绿之势,惹得山里的孩子用抽芯的通草拼命抽吸甜得要命的茶花蜜,像蜜蜂一样在茶林间到处乱窜,全不顾全身粘满纷纷滴落的茶花蜜。头发上的花蜜是无论如何洗不掉的,惟一的办法只有剪掉,剪掉蜜粘头发后的癞痢头极难看,只有全剔了,因此,茶油树开花的季节翁晒村的孩子几乎全是光头,倒也是一道风景。

在翁晒村,谁都知道茶油树开花的季节也是麻子聋脾气最爆燥的季节。

“崽啊!不要天天到茶林里来摇茶花了!”辈份很高的麻子聋在央求。

没人理会。麻子聋只有破开喉咙大骂:“有娘养没娘教的!我来教!”拿起枝条一路猛赶过来,恋蜜的光头们只好嘻嘻哈哈笑着落荒而逃,跑到另外的茶林里,继续寻蜜,不过,麻子聋会锲而不舍勇往直前穷追猛打,直到光头们离开了茶树林。恩没少吃过被追赶的苦头。平素总是屁颠屁颠地跟在恩身后的七斤宝从不敢在茶林里满山疯。

“七斤宝,放学了我们喝茶花糖(蜜)去!”

“哥恩!我--不敢去,阿爸--会打—打死我的。”

“为什么?”

“阿爸—说,茶花--碰—碰落了就--不结茶籽了。”

恩才知道茶花蜜是结茶籽的关键。却还是不明白麻子聋为什么会连工分都不去抢而来管他们吃茶花蜜这闲事,别人都不管,独独他一人对这事这么上心。管他呢,多好的茶花糖啊!在饥饿的年代里一想起这茶花蜜恩就止不住淌下清口水,不由自主地往茶树林里钻,趁茶花还没有谢之前,依然每天吆喝着他的小伙伴们出现在可能没麻子聋看护的山岭,一直到喝足为止。可是也不敢太放肆,生怕麻子聋又来“偷袭”,只有麻子聋不在时,才会放大胆子破开喉咙吼着自编的顺口溜:“麻子溜溜,不怕羞羞;麻子怪怪,不象太太;麻子聋聋,掉进大翁”,麻子聋在全是罗姓的翁晒村里辈份极高,大多数人都得喊他公,“太太”就是曾祖的意思,与客家的“太太”完全是两码事。其实就算在身边他也是听不到的,否则怎么叫“麻子聋”呢。

                                                                  二

上中学的恩再也没有满山寻茶花蜜的日子了,但每年寒假里却有了进油榨的资格。这油榨一般是不许小孩子进去的,小孩乱窜很不安全。

据碑文记载,翁晒村的油榨始建于清咸丰年间,是有些年头了,不过被毁过四次又重建过四次,每重建一次就拓展一次,现存的这座建于民国三十六年,足有三百平方米,是方圆百里规模最大,设备最齐全,设置最合理的油榨,座落在山寨东南出口栗木坳下半山腰的竹林里,油榨下面是几株两人合抱不拢的玉锥栗树,树下是一口一年四季清冽异常的井,阴森森的,据说已有好几个人在这口井边死了,所以油榨冲的煞气重,天一黑,胆小的人就不敢来挑水了。

不过一挨冬天油榨就热闹了。直径足有八米的大碾槽平躺在油榨中央,齐人高的碾盘中心穿一根长条横木,固定在碾槽圆心作轴用的竖柱上,十几人用力推动横木,碾盘顺糟慢慢滚动,“得-得-得-”脆响,将烘焦的茶籽碾成粉末。这就是恩与小伙伴们最爱玩的“推碾子”,因为,有时可乘机全身挂在推杆上顺溜一圈,没有坐过车的山娃子就能免费“坐车”了,那感觉真是太爽了。没有榨油的季节,还会时常有小鬼们偷偷溜进油榨推空碾,每人轮流坐上几圈,过过“车瘾”,不过推空碾时由于没有油籽铺垫,碾盘在碾槽里咣当咣当空走,磨损太大,是严令禁止的。恩就曾被麻子聋逮住恶恨恨地扯起耳朵差点没把整个人提起来,还咬牙切齿口口声声要告诉他当支书的爹,看他是怎样教崽的,痛得恩哭爹叫娘,耳垂红肿了两个星期,直到现在,恩的右耳垂比左耳垂要长,就是拜麻子聋所赐了。好在麻子聋也只是在气头上说说而已,并没真告诉恩爸,否则就更惨了。不过以后再也没人到油榨去碾空盘了。

每到年末榨油时节,麻子聋就成了村里的大忙人---油匠---榨油总指挥。杂事,麻子聋是不屑于做的,放着大嗓门吼着人井井有条地安排活路,比队长还威风,当大队书记的恩爸也只得让他三分。

“瘸子阿冻只会烧火,你就烘籽吧!”其实烘籽是最轻的活,就照顾侄子阿冻了。大伙儿心如明镜。

“有根,星崽,你们十个将这两槽油籽碾碎”这是件不需动脑子极其枯燥乏味的力气活,被认为是“笨活路”,有出息的人都不喜欢;正如上山伐木时专门搬运木皮被认为是“下手活”,是那些不会伐木的人才干的活路一样,几个愣头青是不敢有违的,只得应声道“好的”,因为村里威望最高的恩爸也得听他的。

“恩爸,你有经验,火候掌握得好,你就蒸粉吧!”转过头来与恩爸商量。对恩爸倒是不敢大声武气地喊。

“上箍!”。木甑上热腾腾透着亮光的油粉倒进备好的圆箍里,麻子聋笑眯眯地很炫耀而熟练地用赤脚将油粉踩实包扎,再一个个将圆箍放进油榨娘(一附两巨大米锥栗树凿成上下两半圆的榨油槽)里依次码好,咣当咣当上好青㭎木楔。

“起榨---啰!”麻子聋总是威风凛凛将军似地发出长长的命令,脸上干涩而黑暗的麻子因兴奋顿时由暗转红,象马上灌了半斤烧酒一般,真是好生奇怪。

焙籽的、蒸粉的、推碾轧籽的纷纷扔下手中的活儿齐声应到:“嘿!”跑过来抢过在蒸锅里蒸过的很结实的糯禾粗绳。这是最能体现男人力量、豪气与技巧的环节——榨油,是最抢手的活,如集体赶山打猎中的枪手一般;跑得快的人不见得就可以占得先机,最终还得由麻子聋亲自点将安排。

“恩爸跟我扯头索,有根、康发拉二索,国华、康美提腰,安日、永文护尾,其余的通通站远点,小心被甩起的禾绳伤了,莫怪我麻子爷不交待。”,麻子聋天生的大嗓门,又有恩爸在旁撑腰,就越发得意了,简直就是个指挥千军万马征战沙场的将军,被逐出的只得悻悻地站在边上,看得心里痒痒的只盼下一榨能被麻子聋看上。

四排八人在青㭎木大撞杆两边站定,巨大的油榨娘中间排着一排长方形木楔,其中两根长楔用铁箍了头。随着麻子聋一声声由小到大有节奏的嘿嘿声和双腿的抬起放下,撞杆在两长楔间交替撞击,撞杆越扯越高,吆喝声越吼越大,撞击声越炸越响,这吼声与炸响声形成粗犷的和奏曲穿越在翁晒竹海的上空,那是令翁晒人自豪的最强音,一直在“翁”里环响,一浪又一浪,久久不绝,“啪--!”很久后对门山才会回过一声声“轰--!轰--”场面十分壮观,汗滴湿了一地,欢呼声荡满油榨冲。厚厚的油箍很快在男人们的吼声里变成薄薄的油枯,油榨娘肚脐眼里冒出的金黄清亮的油液由小而大,再由大而小,“哗!哗!”直往木桶里流。

如果年景好,满山满岭坠满果实的茶树会让翁晒人脸上绽开了花,这和奏曲一直要响到正月底。麻子聋自然是希望这样的和奏曲响得越久越好了。

撞杆无论扯得多高,杆头的铁箍都会与两个长楔的铁箍毫不偏差地接吻,这就是麻子聋最得意的绝活,四方八寨没有人能与之抗衡,力度、方向都要拿捏得十分准确,没有相当老到的功夫是绝不能胜任的,要是稍有偏差,在撞杆的千钧撞击下轻则长楔和撞杆的铁箍受损而很快费掉,重则撞点落空,油榨娘被毁,首排的人受伤,这是最忌讳的事。曾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就是不信那个邪,硬要顶下麻子聋这位置,结果几次都出了事,从此翁晒村的油榨里再也没出现过别的油匠了。

本来油匠的工资是记工分的但可以多分两口人的油,另外根据收成可享受每年15到20斤不等的奖励;包产到户后,油匠的工钱按天计,好酒好菜服侍,每天一斤油水,这可是相当丰厚的收入,人人羡慕的金饭碗。当然,麻子聋是很称职的,每天不论多晚,也不论喝得多醉,都会摸到油榨房里,破开喉咙交待焙油籽的,“火不能熄,但千万不要大,不要睡着了,小心点,别失火了”,亲自示范明火的大小,守房人是丝毫不敢大意的,不小心失火造成油籽被烧事小,油榨房烧了,这可不得了。

这样,靠着这炼就的一身绝技,麻子聋二十多岁开始,一直干了整整四十年,据说麻子聋之所以聋,也与这油匠职业有关,长期占第一排,年复一年地受到巨大声响的猛烈撞击,其聋也就越来越严重了。

翁晒村也一直用这最原始的榨油方式将山寨的希望延续。

                                                                       三

麻子聋自幼父母双亡,从没上过学,因为酒量好,给人当长工时常被东家扯上与人赌酒,结果被酒坏了耳膜,两耳重度失聪,又落下了满脸酒麻子,因此很少有知道他的真名而通称“麻子聋”了。上三十五岁时终于娶了细小的鸾娇进门,生下个胖小子,一过秤,整七斤,中年得子好不高兴,就取名“七斤宝”吧。可惜,生下七斤宝后鸾娇的肚子就再也没有了消息,所以对独子“七斤宝”看得比“百斤宝”还重。也许是嗜酒如命的麻子聋百无禁忌的缘故吧,七斤宝八成是个“酒精崽”,自小不吵不闹,稍长即表现出反应迟钝,口齿不清,恩读五年级了七斤宝还在读一年级。

“七斤宝,你还要读几个一年级呀!”

“我--要--读一百个一年级!” 七斤宝总是振振有词地回答村人的调侃与戏谑。

“是吗?你读书真有出息!”笑声总是荡满山道。

所以在村里又有了一个“百年七斤宝”的诨名,十三岁时,终于上了三年级,麻子聋倒是不在意的,他有他自己的小算盘。每当夜幕降临,两杯酒下肚,麻子聋脸上的麻坑愈发清晰红亮像坠满了熟透的山杨梅,嗓门开始大得邻居受不了了。

“宝!”---麻子聋总是这样称呼他的七斤宝---“爷俩划两拳吧!”

“翁呀!(苗语好的意思)”。七斤宝爽快地答应。

这爷俩最爱划的是在翁晒村独有的“全福寿”,即每一次出指之前都必带“全福寿,高升,全福寿”。

“得——喊‘爷俩好’啊!不是‘弟兄好’啊!谁——谁——喊错了,谁就——就得喝酒——啊!”七斤宝提议。

于是翁晒村的竹湾冲里经常响起震得山响的划拳声。 “全不(福)秀(寿),高兴(升)!全不(福)秀(寿)哇!”拖得长长的,且抑扬顿挫,有板有眼,像唱歌一样倒也动听,常常让偶尔闯入翁晒村的外乡人惊讶不已,“四季(有时喊成五季)红彤彤——哪!”“登科早早——哇!”“八发来财喜——呀!” 对喝酒划拳,七斤宝倒是天生的敏捷,吐字也清楚,即使偶尔喊成“弟兄好”也会在麻子聋反应过来前搪过去了,按规矩是可以不算数的。

麻子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每每将“爷俩好”喊成了“弟兄好!”七斤宝立马端起酒杯“爸,你又错了,罚酒!喝!”翁晒人中拳喝酒决不打折扣的豪迈性格在麻子聋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来者不拒,越错越醉,越醉越错,常常醉得酣声如雷。单是油匠每年百多斤油水的工钱就让他把生活打整得滋滋润润,精神焕发,麻子通红。村里人没有资格和条件天天喝酒,因此都羡慕得不得了。

开始,以为麻子聋家有客,又是兄弟,又是爷俩的,又是吼声又是笑声很是热闹,多次后,村人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始至终都是爷俩在演戏,也就见怪不怪了。

当读三年级的七斤宝因成绩太差再次面临留级时,麻子聋愤怒了:读什么卵书,老子斗大的字都不认得一个,还不是天天有酒喝?宝,跟我当油匠去,爸把这手艺传给你。从此十四岁的七斤宝成了油匠麻子聋的下手,麻子聋倒是真想把这门绝技传给自己的独生子七斤宝,悉心教导,严格要求,从焙油籽的时间,火候,碾粉的程度,到蒸粉、装圈到最难的一招:指挥千钧撞杆在两长楔上轮流猛撞。可惜的是,七斤宝并不争气,三年下来,就只学会了麻子聋随着撞杆的起伏在不经意间哼出来的有节奏的“嘿——呀呀——哼!”声,其他的都不会,更不用说用脚指挥撞杆了,这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学得成的,否则翁晒村的男人们不都成油匠了?哪还轮到你七斤宝呀。麻子聋这回真有点愁眉苦脸了。

七斤宝25岁时,麻子聋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将儿媳妇娶进了家门。可不到半年,这儿媳妇便一去不归,杳无音讯,七斤宝从没想过要把婆娘追回来。村人问起原因,只有叹气,不说话。

多年后,有人亲耳听到七斤宝丈母娘说七斤宝那“行头”不行,软绵绵的就像根大肠,婆娘哪能不跑?是否真实不得而知,倒是联想到七斤宝从不主动去追过,多半是真的了。

那年,麻子聋所在的竹湾冲二十五户被一把火烧个精光,麻子聋只得在原址上搭了两间木棚,麻子聋是不留钱的,他的钱全进了肚里。从此,竹湾冲里随时听到麻子聋打婆娘骂儿子的声音,直到鸾娇在六十岁时去世后爷俩依然镇守在冬不避风夏不避雨的茅屋里,爷俩偶尔也能“全不秀,高兴,全不秀”“爷两好”“弟兄好!”“喝!”的声音,只是次数越来越少了。

                                                                  四

翁晒村通电了,终于结束了夜间家家户户松火通明,白天个个痰濞乌黑的历史,电视也逐渐在村里普及,村人的高兴劲就甭提了。在茶树林种植再次大面积扩大的同时,村里脑子最活络的康兴贷款购进了第一台榨油机,村子里第一次听到了轰隆隆的机声,在二十天里,这老虎机竟然吃掉了村里近一半的茶油籽。

这还得了啊!麻子聋的心里象被猫挠似的火燎火燎的。

每天清晨,麻子聋最忌讳的就是这榨油机的轰鸣声了。说来也怪,平日里跟人交流都很困难,人家得对准他耳朵大声喊他才勉强听得到,累人;有时他冷不丁在身边破开嗓子喊一句,吓人。聋子总以为别人耳朵也聋。可自从有了榨油机后他却能非常准确地分辨出哪是打米机,哪是榨油机。每当榨油机声响,麻子聋的便眉心紧锁,鼻子一酸,长吁短叹,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不久麻子聋将自家电线剪掉了,父子俩守着那两间茅屋继续着黑灯瞎火的日了。

再过两年,村里筹钱修公路,全村也只有麻子聋父子那份没收上来。

已在外多年的恩寒假返家探亲,独坐栗木坳,望着满山清翠欲滴的竹海,应该正是栗木坳下的油榨最热闹的时节,却没有往时满“翁”环响着的“啪--啪!”榨油声,山风吹过山坳上穿冰衣的古杉树冠发出“哗—哗--”的声响,楠竹全都弯了腰,远处的老寨弯里隐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这大概就是榨油声吧。

 “哞--!”一声牛哞在身边响起,沉浸在儿时回忆中的恩着实吓了一大跳,回过身来,一头母牛带着牛崽迈着蹒跚的脚步慢慢跨过坳中间古杉如虬龙般的盘根上,“吁--”一个大大的斗笠下伸出一根细长的牛鞭“啪!”一声抽在母牛背上。这不是麻子聋吗,麻子聋也真的老了,人越来越清瘦,脸上的麻子越来越集中,麻坑越来越深,头乱如麻,背也驼了,手上还提拎着根长长的竹鞭烟袋。

恩儿时曾带着他的小伙伴欺负过栗木坪的聋子远和,故意跑到聋子远和前面对着他张一下嘴却不出声,聋子远和忙不迭地连声夸奖他们懂礼貌有出息,他们全都大笑跑开,弄得聋子远和莫名其妙,恩现在都还在后悔。麻子聋后面跟着一群顽皮的小孩,闪着一双双狡黠的眼睛,恩知道这又是一群只想戏弄麻子聋的村童,便拿起枝条一顿猛吓,象当年麻子聋拿树枝轰赶采茶花蜜的光头们一样,村童顿时作鸟兽散。

麻子聋终于发现了恩,无神的眸子里顿时透出柔柔的光,凑到恩面前作悄悄话状,恩本能地闪开了,却转过身抢到他的耳边大声说:“麻伯,有话您就讲嘛!”

“哥恩!”替儿子七斤宝喊以表亲近,这是山寨的习惯,麻子聋嗓门依然宏大但却沙哑了。好久后才又说:“是不是机子榨的油要好吃一点?”

恩想了想,没能回答。

“你是读书人,见的世面多,你说是猪油好吃还是茶油好吃呢?”许久他又问。

望着眼前这位佝偻的老油匠,恩始终难以将他与当年叱咤风云威风凛凛地指挥榨油的麻子聋联系在一起。恩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始终没有答上一句话。

“唉!我以为读书人最聪明呢?”这句嘟囔倒是小声了,佝偻着身慢慢拐过山道走了,恩很后悔没有回答一个问题。这是恩看麻子聋的最后一面,两年后,再返家探望年迈的父母时,听到的只有关于麻子聋的故事了。

年前,翁晒村里又添了台榨油机,轰轰烈烈地响了不知是几百上千年直冲云霄在“翁”里环响不绝的巨大撞击声被榨油机的轰鸣声彻底代替了。油榨终于歇息了,歇息在翁晒村茶籽产量最高的年份里,完成了历史使命,就象饱经苍霜的百岁老人,安然躺下,模样一派苍凉。

油榨娘真像苍老驼背的麻子聋。

村里终于不愿像往常那样对油榨进行维修了,有些器械已被村民顺手牵羊,倒是麻子聋时不时到油榨里东看看,西摸摸,嘴里不停地哼哼“造孽呀!”。

有一天,翁晒村的人们突然发现油榨被栏栅严严实实地围起来了。

                                                                         五

进入冬天后,麻子聋咳嗽得越来越厉害了,早没了脸红筋壮与七斤宝发酒拳高喊“全不(福)秀(寿),高兴(升)!全不(福)秀(寿)哇!”时的雄风,咳嗽声拖得又细又长,好象随时都有断气的可能。年底,家家都在忙年货、打粑粑、杀年猪,七斤宝没啥可准备的,就天天在村邻家帮忙。

恩爸在村口逮住了又醉得爬地走的七斤宝:你还不回家看看你阿爸究竟还有没有气?七斤宝一愣,酒也醒了,是呀,我两天没有听到阿爸咳嗽了哩。

两天后,翁晒村人终于在油榨娘底下的油槽里发现了已走多时面目安祥的麻子聋。

送老油匠麻子聋上山的路是新开的公路,在轰鸣的鞭炮声和悲凉的唢呐声里,隐隐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声,不多时,从竹林深外的公路上缓缓驶来一辆轿车,那是在外工作的恩全家回来探亲的专车,是翁晒村有史以来第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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